【金馬專訪】湯湘竹扛債350萬 堅持現場錄音30年奪奬

出版時間:2019/11/15 00:06

湯湘竹榮獲今年金馬獎「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」,參與作品超過100部。他師出杜篤之,獨當一面後合作過侯孝賢、楊德昌、王家衛、蔡明亮、陳可辛等大導演。55歲的他今年正好入行30周年,但卻仍在負債階段,因為脫離杜篤之後自立門戶,3年前跟監製黃志明借了350萬買機器,到現在還沒還完。他早知這不是能賺大錢的行業,他享受賺的是樂趣。

他至今仍堅持只做現場錄音,不喜歡在冷氣房做後製音效,一是怕坐久了容易生病,二是自己就好動。他說:「我做這行的樂趣是2種旅行。1個是我這種好動的人,因為這工作是別人付我薪水,帶你可能一輩子不會去的地方,身體上的旅行。第2是心理上的旅行,每次接1個新戲新電影,都像跟片中的人又經歷一次不同人生。當然還包括劇組夥伴的革命情感。」

湯湘竹是目前仍進現場錄音的最資深代表,他感慨:「我這一代的工作人員已經越來越少了,基本上沒有幾個了,有時候我在現場,其實很大功用是鼓勵年輕人。我想盡量這樣做,因為我年輕時也常常很低落,不知為何而戰,有時候前輩1個眼神1個動作,或1次喝酒聊天就能給你莫大鼓勵,我覺得這很重要。」

即使這漫漫工作也犧牲了他的家庭生活,老婆早已習慣,但他自己還是會愧疚沒有完全陪伴2個小孩的成長,老大兒子20歲,女兒今年15,他想到小孩長牙時他不在,會走路時他不在,「還好他們生的時候我都在」。

得到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獎,他淡定說:「對我這樣的人來說,虛榮感大概就3天吧。因為它對我們的收入、接工作沒有影響。它最大意義是對我的家人,父母、親戚朋友,他們會因為這樣覺得榮耀,也讓他們確定我在做什麼,不然平常都看不到人,好像又不是賺大錢的工作,搞不清楚你在幹嘛搞得那麼累,常熬夜或不回家。」

湯湘竹大學念的是戲劇科,學的是舞台劇的燈光布景等幕後工作。畢業後隨興進戲院看了侯孝賢的《戀戀風塵》,自此迷上電影藝術;退伍工作先做劇場、在廣告公司作製片助理,直到翻到雜誌介紹《悲情城市》開始啟動台灣劇組現場同步錄音的技術,燃起他的意趣,透過工作人員介紹,進到當時已是第一號人物的音效師杜篤之旗下。

他第1部參與的片是楊德昌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》,但畢竟是小弟,多半待在楊德昌的家裡剪接聲音拷貝,到了現場也只負責收線和放線。他說一開始對操作器材熟悉反應比較慢,杜篤之要不就不講話,要不就罵他「沒腦筋」,第1年被各式糾正及開罵震撼訓練。

機會終於乍現。是他參與《戲夢人生》時。劇組前往中國拍攝,但還不夠信任他,於是在當地另找了舉Boom(麥克風桿)的人,偏偏侯孝賢拍片有很多很長的鏡頭,一舉可能數十分鐘,才1個禮拜,那人手就殘了。機會來了,換湯湘竹上場,他說好在自己是特種部隊退伍的,臂力強,這部片讓師父杜篤之信任了他。

湯湘竹說:「這行業通常是:當你上手了,我們就是朋友了。」先前當小弟時仔細觀察學習,不是只要夠力舉著麥就行,要知道鏡頭位置,避免穿幫,記得演員如何走位、不能擋到燈光、而且自己移動時不讓器材或線路發出聲音,都是能快速上手的學問。

當時杜篤之是台灣現場錄音的第一把交椅,離開中影自立門戶後,團隊擴大,當時長片和短片案子也開得多。入行逾4年的湯湘竹因此有了機會開始獨當一面,他第1個獨立去完成案子是陳玉勳導演的短片《很高興認識你》;第1個自己完成的劇情長片是陳國富的《我的美麗與哀愁》。

他解析現場錄音的門檻不高,但懂得「狀況排除」才是重點。他記得有次拍侯孝賢《戲夢人生》,侯導很討厭別人破壞他模擬建造的寫實現場,那場戲林強回家奔喪,連拍2次都不OK,侯導就指著杜篤之和他說「你們出去,不要在現場」。可能怕干擾演員。但湯湘竹必須舉Boom收音呀,他就去找一塊黑布把自己圍起來,只留縫讓眼睛看,達到不出現在演員視線範圍裡的要求。

再譬如《賽德克.巴萊》,許多鏡頭是深山遠景,必須放迷你麥在演員身上,但很多角色幾乎都脫光只穿丁字褲,他想到藏在他們的頭髮或頭巾裡;發射器則綁在褲襠布裡。 但也遇過倒楣事,《少年吔,安啦!》有場港口開槍戲,演員居然別著迷你麥就跳進海裡,他事後趕緊拿吹風機吹乾,不然報銷一個迷你麥要10萬塊,發射器則要15萬,有時候線被演員不小心扯斷了,貴一點的換一條要1萬,這些損耗他說都「投訴無門」,只能自己吸收。

近期他參與《返校》,有場複雜的收音戲是升旗典禮,因為有學生唱歌、踏步聲、憲兵進來抓人、還有主角的對話等。拍攝是分鏡拍再剪接,但他得讓《國旗歌》連貫,但齊唱時,主角對話的聲音又會被蓋掉,所以他得先錄完整唱歌,再要求集體學生「假裝張嘴唱」,要收主角對話。最後再混音在一塊。

除了堅持現場錄音,他最喜歡去郊遊「錄聲音」,雖然音效資料庫裡的各式聲音大概上萬種,但永遠還是能再找出不一樣的,譬如騎摩托車聲,但要經過工地架空鐵板的聲響,這就跟平常不同。尤其國外場域聲音,譬如他前幾年去青康藏高原也狂錄環境音,因為在台灣根本找不到。電影《最遙遠的地方》描述男主角的收音工作,就是他的日常寫照。

四處跑慣了,他很早也拍起紀錄片,他執導過5部,《海有多深》獲金穗獎最佳紀錄片獎、《山有多高》獲第39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、《尋找蔣經國——有!我是蔣經國》獲金鐘獎最佳紀錄片導演獎及剪輯獎,另有《餘生—賽德克.巴萊》。對工作夠敏銳投入,當導演也足以掌握。接下來,魏德聖開拍的「豐盛之城」3部曲《火焚之軀》、《鯨骨之海》及《應許之地》,湯湘竹會擔任現場錄音,也會針對這大規模行動同步進行紀錄片拍攝。

這行當然有職業症候群,是他平時絕對不會戴耳機聽音樂,因為拍片現場得從頭戴到尾,很膩;日常中他也會犯職業病,譬如《蘋果》做訪問時,記者要幫他別迷你麥,他不要像一般藝人夾在領口,他去拿來膠帶,拉開外衣,把迷你麥貼在胸口,再用外衣蓋住,他說這才能收到清楚又自然的聲線。

講到裝迷你麥,他說多數演員很配合,畢竟聲音表演也是演技一環,他尤其讚揚《花樣年華》時遇到的張曼玉,她的角色要換各式旗袍,每套緊得合身又開高衩,迷你麥和發射器很難放。只能藏在很上端的大腿根部,位置並不舒服,有些女演員才不肯,但張曼玉沒吭一句,而且換一套就重綁一次,都敬業配合。

但真有些演員覺得煩不想裝,覺得錄音組舉Boom就好了;尤其在中國,可能當地習慣事後配音的風氣使然,他們排斥裝,覺得事後會再配音,何必麻煩,他見識過許多對裝麥的工作人員不禮貌的狀況。

他教學解釋Boom和迷你麥的區別,「Boom是最接近自然的聲音,像我這樣跟你講話,因為它有空間感,頻率也比較寬。但容易遇到的問題是現場環境太吵,就會被干擾。所以才會再用迷你麥,貼近音源,把噪音的比例分開。迷你麥收到的話語比較精準,對白絕對沒問題,但可能會因為裝的位置不夠好,摩擦衣物的聲音,或聽來略悶。所以通常都2個一起使用,最後再平衡」。(張哲鳴/台北報導)

錄音師湯湘竹接受《蘋果》專訪。蔡敦仰攝
錄音師湯湘竹接受《蘋果》專訪。蔡敦仰攝

湯湘竹職業病犯了,把《蘋果》的迷你麥用他的專業方式,貼在胸口處。蔡敦仰攝
湯湘竹職業病犯了,把《蘋果》的迷你麥用他的專業方式,貼在胸口處。蔡敦仰攝

湯湘竹早期在外景收音的工作照。湯湘竹提供
湯湘竹早期在外景收音的工作照。湯湘竹提供

湯湘竹(左)年輕時Boom一舉就一整天。湯湘竹提供
湯湘竹(左)年輕時Boom一舉就一整天。湯湘竹提供

湯湘竹以前曾因避免玻璃反射光到鏡頭,想辦法披一身黑布。湯湘竹提供
湯湘竹以前曾因避免玻璃反射光到鏡頭,想辦法披一身黑布。湯湘竹提供

湯湘竹年過50了照樣堅持在現場錄音。湯湘竹提供
湯湘竹年過50了照樣堅持在現場錄音。湯湘竹提供

湯湘竹專程去收海浪的聲音。湯湘竹提供
湯湘竹專程去收海浪的聲音。湯湘竹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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